丰悦的作品是令人惊艳的,同样是一枚戒指,线条简约,造型夸张,极具个性。在上交设计的时候,甚至还附带了一枚成品。仅仅一周的时间,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。

    叶落槐仰望着老教授脸上夸张的表情,听着助教不吝言辞的翻译,甚至生出了几分妒忌。艺术感是上天的恩赐,她骨子里就该是个艺术家,与之相比,他不过是个手艺精湛的油漆匠而已。

    “这个设计太厉害了!怎么想到这个创意?”终于熬到了下课,叶落槐拉近课桌与她坐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为了赚钱呐,销售原石宝石或者廉价的水晶。”从皮包里掏出一组奇形怪状的宝石,挑出一枚打磨成豆瓣形状的晶体托在掌心,“你的问题是对现有的材质不够了解,不能做到因材施用。欧洲人跟我们的审美习惯刚好相反,他们不喜欢过分细腻的东西,我有意投教授所好,做了夸张的设计。宝石下面映出一张女人的脸,宝石就像落在她脸上的硕大雨滴,她看到的世界成了梦幻泡影,甚至还隐藏着悲伤的眼泪,压得她透不过气。”

    痴迷地凝望着她脸上的表情,分明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,想要拥抱她,化作一道光与她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“创意,就像一种共情的能力,去感受、借鉴那些令人过目不忘的东西。我所表现的是我内心的悲伤,借鉴了乌克兰艺术家Nazarbilyk的雕塑作品。而你设计那只桂冠,取材自凯撒的冕冠,你却把它给了一名女王。

    男戒盾牌上的太阳隐喻阿波罗?这里除了女王和她的骑士,还暗含着太阳神和达芙妮的悲剧。她无力抵抗他的追求,落荒而逃,化作了月桂树。他炙热的爱情终就给她带来了灭顶之灾。所以你宁愿做一名骑士远远的望着她,为了她的安全,你宁愿选择克制。交给彼得的创意灵感,你只写了一半,可惜他不是我,无从体会其中压抑的情感。”良久沉默,泪光在眼中打转,“谢谢你落槐,谢谢你。不论将来身在何处,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……”

    午后的光线依旧散漫而慵懒,在毕业作品完成后,终于有了大把时间。顺着高高的红墙,携手踏进每日匆匆路过的寺院,弥补过去一年的遗憾。

    天光青蓝,香火鼎盛。国槐叶落,银杏飘黄。铜鼎、御碑、黄殿、飞廊,一时是笑容可掬的菩萨,一时是披盔戴甲的神将。

    虔诚顶礼十方诸佛,在举世闻名的迈达拉大佛前合十祈愿,期盼未来会有一丝改变——

    人行万善,无诸恶业,人心平等,不起分别……

    步出重阁,叶落槐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令人震撼的高大佛像,据说是雪域进贡的礼品,由一整根白檀雕刻而成,雕刻大佛耗银八万余两,感叹于古代匠人的鬼斧神工。

    “你说,这个世界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叶落槐站在一棵高大的古槐下,望着宝殿屋顶黄澄澄的琉璃瓦。

    “末法时代,众生都在历劫,少不了争斗厮杀,尔虞我诈。”丰悦在被风吹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坐了下来,“迈达拉大佛是弥勒佛的站相,待到弥勒下生时,人间再无困顿疾苦。那个时候,地上多产各种宝物,随手可拾。人们在手中玩赏宝石时,会说,“听说劫时,人们为了财宝互相伤害,系闭牢狱,受诸苦恼,如今此宝如同瓦砾,无人守护,真是一个清平世界呀!

    所谓‘劫时’指的就是现在。劫后,我们就失业了。当然,那时候也不需要职业了,每个人都自由自在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土地自愿为我们多产财宝,植物自愿为我们多产粮食,就连鬼神龙王都会主动替我们清洁洒扫,人与人相互帮助,相互勉励,我们闲得长毛,又该自愿为那个世界做点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喜欢跳舞的大概会一直跳舞,喜欢打游戏的可能会一直打游戏。我对人类的自觉性不抱丝毫的希望,闲下来的时候,只会一直沉迷于自己热爱的东西。节制是痛苦的,讨论节制,又何谈自由自在?”拂去台阶上轻薄的浮土,紧挨着她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节制也可能是一种乐趣。每个人都在减肥,克制自己的食欲,又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而沾沾自喜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只针对食欲?却在同时放纵物欲和情感?难道后者比前者更高级?”

    “人们都希望自己变得更好,希望别人喜欢自己。食欲强大让人联想到缺钱,像个食不果腹的下等人。而情感强大表现为孤独感,缺爱,高处不胜寒,就像住在某座城堡里的孤家寡人。也就是现在所追捧的‘禁欲系的高级感’。”

    “高级的标准在哪里?二百年前的贵族绝不会认同眼下的高级。通通都是商业概念,细化到每个零件。什么样的眼睛,什么养的鼻子,什么样的胸,什么样的“底盘”,越来越不自然,越来越崇尚扭曲造作的美。在我看,这是审美的悲剧。”